临风院主殿。
青铜兽炉吐出龙涎香,却压不住玄铁兵器透出的森寒。
丁零嫃端坐于上首,半阖着眼,枯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手中的佘太翠,冰冷的玉石光泽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。
见祈月入内,她眼皮都未掀。
这孩子愈发不服管教,和她优柔寡断的父亲近乎如出一辙!若非当年忌惮风柘绥性子太过狠厉决绝,一旦继位恐引纥奚氏坐大,架空本家,她何至于将族长之位传给季慕?
毕竟,季慕身后是应氏……应氏再尊贵,也是妖族。只有人族,才最懂人族想要什么。
“常羲来了,”侧位上的风柘叆叇放下手中暖热的茶盏,笑容温醇,“快坐。你祖母总盼着你来呢。”
祈月却未依言入座,径直跪了下去:“孙女给祖母、祖父请安。”
叆叇见状,倾身欲扶:“这是做什么?何故行此大礼?快起……”
“叩。”一声轻响,丁零嫃指间的佘太翠不轻不重地敲在乌木案几上,声音不大,却让叆叇的动作瞬间停住。
祈月依声伏首:“常羲有错。”
地板沁凉的温度透过裙裾传来。
“错在何处?”丁零嫃声线平稳无波,却沉甸甸的压下。
“错在不听祖母劝告,未以凤鸿恕之子……制为药人。”她直起身子跪稳,目光不闪不避地迎向上方,“然,祖母亦有错。”
殿外寒风掠过,檐角碎雪簌簌落下。
凤鸿氏那对母子是她打定主意要放走的。
她给的药方可以延缓蛊毒发作,如若他运气够好,一两年后还能与她再见,那时,她大概也能找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解蛊。
“凤鸿氏幼子无辜,若执意斩草除根,必兴刀兵。现今父亲失踪未归,族内人心浮动,族内势力虎狼环伺,此时与凤鸿氏大动干戈,恐误大局。”
“大局?”丁零嫃冷笑,锐利的目光终于扫向她,“你所谓的大局,就是纵虎归山,养痈遗患?”
凤鸿氏野心不小,作为东境的老氏族,前些年便吞并了风氏与相里氏。既然大家都要争这四境之尊的位置,她凭何不能斩草除根?
风柘叆叇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力:“嫃儿,常羲所言,也非全无道理。”他转而看向祈月,“不过常羲,老主卿的担忧,你更应体谅。”
“祖父言之有理。”祈月指尖微蜷,复又松开,“祖母可知,那孩子所中之蛊为何?”
丁零嫃撩起眼皮,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眸子盯住她。
“是九黎氏的岁寒。”提起岁寒,祈月便想起当年被这蛊折磨致死的妫氏,“孙女所拟药方,不过暂缓其症,无法根除。东境纵有国手,谁又愿为此开罪南境?是以,那孩子……不过苟延残喘,必死无疑。”
岁寒——寒蛊一入,寸寸蚀骨,经脉寸寒,岁岁不宁。
妫氏死前,将一生所研的药方毒方皆交于她。
“祈月丫头,医者……难当。”
祈月厌恶死亡。所以她将死去的人,改头换面制成傀儡。他们无面,无音,无识,但可以换一种方式,在她手中“活”下去。
可丁零嫃从不厌恶死亡:“哼,左右都是死,有何区别?”她嘴角撇下,刻薄道,“说来说去,不过是你心慈手软,不愿行那活人炼蛊之法!”
应拭雪满手血腥的模样骤现脑海,祈月袖中的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,她强制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:“常羲善卜,敬畏因果,天命不可强违,时机……未至罢了。”
她略一停顿,声音放低了些,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:“祖母,常羲已向学堂告假数日,课业耽误良多,是时候回去了。”
学堂里的学究都是当年祈月谷次院的前任掌院,还有姜玉竹的妹妹,姜玉兰。
她已给了丁零嫃台阶。
“你倒是会寻借口。”丁零嫃冷厉的目光在她脸上剐过,“罢了,那对母子确实命不该绝——他们在你来之前,已自行离去。”
竟然这样快,东境恐已生大变。
祈月声音闷而清晰:“祖母戎马半生,当比常羲更明白,乱世将至,祸端已显。”
“此时,明哲保身,坐收渔利,当是上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