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,只闻窗外雪落松枝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,丁零嫃终是未再出言反驳,算是默许了她的判断,语气却还是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:“起来吧。罚你抄写《风柘氏家规》百遍。未抄完,不得踏入学堂半步。”
祈月深深叩首,额际再次触及冰冷的地面:“谢祖母。”
看来她今日心情的确还算平稳,居然只是抄书。
不愧是风火家人,此卦,甚好。
……
抄书之罚不过是个由头,祈月心知肚明,丁零嫃真正想要的,是将她拘在这方天地里,磨一磨她“不合时宜”的性子。
平心而论,祖母待她,并非全无温情。
她会细致过问她的衣食冷暖,关切她的起居,幼时也曾亲自牵着她的手,踏出山谷,看尽北境的雪山巍峨、大漠孤烟。但那慈爱背后,总也缠绕着无孔不入的监视与不容置疑的控制。
丁零嫃需要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会喜会悲的孙女,而是一柄能完美继承她野心的利刃。
可惜丁零嫃在识人辨性上,着实算不得高明。
祈月自幼便不善重器,剑法难成,只继承了父母的灵阵与医药天赋,更与她理念相悖,终会背道而驰,她伪装的善意和软弱,几乎连她自己都相信了。
——自临风院归来,祈月便似一尾沉入深海的鱼,将身影彻底湮没于堆积的内务中。
案头,纥奚子衿强塞入她手中的素白香囊静静躺着,挑开隐秘的夹层,取出内里以特殊药液处理过的鱼皮,其上字迹逐渐显现。
“风柘氏少主亲启。”
言辞恳切,字字彷徨。身为细作的无奈,家族内部的倾轧,长姐被逼联姻的困境,以及祈求庇护的急切。
“纥奚子衿愿以十年效劳,换我姐弟二人,三年庇护,求少主……应允。”
祈月指尖抚过鱼皮的粗糙纹理,眸光静如寒潭。
纵使信中一切皆是精心编织的谎言,最坏也不过是坐实了探子的身份。祈月谷结界阵法玄奥,乃数人心血所聚,即便阵图摆在眼前,纥奚氏一个南境小族,也未必能窥其门径。
留下,也无不可。
若真有异,没了纥奚子衿也会有其他人,与其换一个不好拿捏的,还不如留下这个。
祈月素来不喜将人逼上绝路,哪怕她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——巽院的结界,已不能再拖。
……
祈月谷,次主院,无音院
无音院静谧得只闻风声。此处的主人性喜清幽却知天下事,寻访此地亦需格外谨慎。祈月将一道灵书悄无声息地送入院内结界中,静立等候。
木门轻启,却听一声:“风舞雩!你又……”开门的女子一愣,“怎么是你?”
一个灵动的脑袋从那女子身后探出:“什么什么?谁来了?”
祈月敛衽一礼,姿态恭谨:“学生祈月,问风学究安。”
言语间,风舞雩已朝她蹦跳过来:“少主!你都半月不曾回学堂了,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回去娶夫郎,不回来了呢。”
风妙将她一推,显然不愿意她提起此事:“没你的事,温书去!”
谷中琐事风妙自也略有耳闻。她虽不希望祈月回去娶夫生子,却不能不尊重他人选择,此刻见她前来也是有些忧心:“祈月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巽院所长晦涩,这么些年她与楚惊鹊也未能教出几个堪破门径的学生,自然不希望她离开学堂。
祈月眼睫微垂:“学生愚钝,有一灵阵不知如何修补,特来求教。”
风妙闻言,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,还没等回应,便听屋内女子之声先她一步:“堵在院门口干什么?还不进来!”
祈月浅笑:“谢楚学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