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劳少主挂心,一切都好。”子衿垂着眼,心里却猜不透她的用意。对于祈月,子衿是感激的,她救了他,也帮了他,哪怕她想利用他,他也甘心。
少女的语调轻如鸿毛,却冷的像寒冰:“是吗?近来,本少主到是听闻令姐心绪不佳,不仅对应五公子颇为关切,家书也是传的很勤。”
每一次,每一次纥奚鹤崇都是这样——“是吗?子衿,可近来,墨娘有恙,她思念你。家书,可要快些寄回来。”
母亲的话言犹在耳:“子衿呐,别管母亲了,带着子悠,跟着你叔父去祈月谷吧……就留在那里成家立业,不要回来了……”
子衿脸色煞白,指节攥得泛青:“家姐万万不敢!若有冒犯少主,子衿代她赔罪。”他姿态谦卑至极,赶忙跪下,“请少主明鉴。”
祈月暗自蹙眉:至于怕成这样?她虽是祈月谷的少主,却还不至于到随意取人性命的地步。这人在临风谷装旧识套近乎的胆识哪儿去了?倒害得她平白被风柘神熹又添了三分厌恶。
“不必跪我。”她话锋微顿,“心慕本是人之常情……莫要行差踏错便好。”
子衿稽首,脖颈白皙,颤抖的活像只受惊后蜷成一团的白兔:“子衿惶恐。”
祈月瞧着他这副模样,料想也问不出什么要紧话,语气便软了三分:“起来吧。”
子衿依言起身,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,却听少女忽然转了话锋:“不知纥奚公子,对近日声名鹊起的‘柳仙云霁’,所知几何?”
他微微一怔,似未料她骤然问及此事,沉吟片刻才谨慎答:“略有耳闻。听闻此将用兵奇诡,出身妖族,容貌……艳绝。如今助邹屠氏崛起,恐非池中之物。”他答得滴水不漏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她沉静的侧脸。
少女凤眸微眯,唇不点而朱,衬得玉面莹白如瓷:“妖族……”祈月轻声重复,“邹屠氏野心不灭,又得此良将,南境必乱。纥奚氏久居南境,想必对此中局势,洞察更深?”话音未落,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。
少女衣袂间的冷香骤然涌进子衿鼻息,他下意识后退,却撞上廊柱旁的雨声——雨势未歇,凉意缠在两人之间,像道无形的屏障。
她唇角微勾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带着近乎蛊惑的压迫:“纥奚子衿,不知,在此乱局之中——你,意欲何为?”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所有委婉粉饰,直抵人心最深处。
子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:“纥奚氏人微言轻,只求偏安一隅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祈月声音骤然冷了下去。
谷中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,她比谁都清楚。
在她之前,曾有多少兄姊未能活过稚龄,连名字都未及序入族谱,便如朝露般消散。所有知情者,似乎都被祖母彻底抹去。
纥奚子衿既能入临风谷见丁零嫃,定也有风柘绥的授意,且他还能知晓她何时前去临风谷,必不会是个单纯的普通世家子弟。
子衿知她试探之意,可依然垂首:“子衿愚钝,不知少主何意……”
话音落下,一时静默。
她深知眼前之人亦有他的心思与背负,正如她自己,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唯一的选择。
丁零嫃可以扶持她,却也可以放弃她。
应拭雪的疯癫,应昀瑄的深沉,乃至风柘季慕转身离她而去之时的决绝……她早已习惯被衡量取舍,更不愿意信任真心。
她可以救人,却永远不能将被救,托付给任何人。
祈月不再逼问,将目光投向雨幕中摇曳的树影:“寒食将至……令姐便留在谷中吧。”她望着眼前恭谨之人,还是选择了和他背后之人一样的手段,“你,回去查查邹屠氏。”
“是。”他躬身行礼,退步离去时,只听见身后少女的轻声叹息。
雨丝缠在风里,越来越沉,裹得人连呼吸都发滞。
去岁此时,也是这样的冷雨——
她孤身入巽院,妄图以自身的微末医术救回母亲,却险些被应拭雪生生困死于那方寸绝境。应拭雪手中的银针贴着她喉间划过,蚀骨的阴寒与绝望几乎将她吞没:“娘……我,我是常羲……”
她眸中是如水般沉静的蓝,话语却刺的她生疼:“你不是她!”她笑着,哭着,“我的常羲……早就死了……”
父亲虽制住了她,可那时他袖间染血,唇色苍白,望着的她的眼里满是责怪,一言未发。她忘不了父亲那样的眼神,更忘不了母亲疯狂的言语。
她其实根本不愿知道此前发生过什么,也不想去探究,可偏偏她没有忘记。
雨还在下,似乎要渗进早已冰凉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