仵作手脚麻利，仿佛只是处理飞溅的泥土，“能收敛的就收，混着身前的衣物葬下去，收不了的只能留在这，一把火下去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
雁山底下早已挖好了坑，一具具遗体排列整齐放下去，都说战死沙场是一名将士最高的荣耀，可其实除了大将军之外，普通士兵的遗体甚至都回不了家，只能挨个挤在这座四四方方的万人坑里面，不知灵魂是否会被一直困在这座战场上。

火光冲天，火焰炙烤着皮肉吱吱作响，可战争还会继续，不会因为伤亡惨重就停歇。

白芷水环绕一圈，看到的都是一张张麻木的，没有表情的脸，战争还会让人变成机器。

死亡的人将永远沉寂，痛苦却是会留给还活着的人。

裴明在白芷水的营帐中坐下，是在等人，或许又只是找一处无人打扰的场所静静。

卫沣在营帐外等了两个时辰，还不见人回来，只好进去劝裴明，“王爷，王妃去协助清扫战场了，没有几个时辰是下不来的，王爷要是真想见王妃，还不如去找她。”

裴明摆摆手，说：“我也算是一军主帅，要是真见了横尸遍野的场面，这仗还怎么打？”

“王爷天潢贵胄，又岂会怕这种场面？”

“怕，怎么能不怕！”裴明指尖触上微弱的火焰，烫手，却不能缩回手，“如果我真去见了，又怎会忍心把他们推向死路，可我要是停了，北夷会收手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卫沣似乎也读懂了些身不由己。

伤兵营里惨叫连天，冲锋的时候谁都想建功立业，但立功的终归不过是千里挑一的人。

白芷水沿路看过去，伤势较轻的士兵也大多都是骨折或缺胳膊少腿的，拄着拐吊着胳膊。

也是，在这种草药稀缺军医人手不足的情况下，只要能站能走的都自己包扎，等重伤的处理完毕军医才有功夫过来看看。

重伤营区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，有被炸掉半个身子的，有全身血肉模糊神志不清的，还有一个脖子断了半截用手扶着脑袋的。

神医能救人，却救不了世人，白芷水摸了摸腰间的药瓶，药丸有限，到底该救谁，怎么衡量，人的三六九等便就这么划分了出来。

白芷水也不过是等闲人，若是以前定丝毫不会犹豫的拿出药就救了，可现在眼前的不过只是一个小兵。

这仗不知道还会打多久，若眼前重伤的人还有裴明、郑平安、傅??鸢、沈寂等，不用等白芷水纠结，有人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。

兵易找、将难寻，世人心中都有一杆秤，轻不及贵、兵不及将、疏不及亲。资源少了，人人便都有了私心。

白芷水正犹豫间，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“水儿！”

“师父！”白芷水毫不犹豫扑进师晴的怀中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师父怀中更令人安心的地方了。

师晴身后的人捧着药匣挨个救治，重伤的士兵们见此眼神都亮了起来，以往在战场上重伤下来的士兵都被判了死刑，救治只会浪费医药，还不如省下来治疗轻伤的，这些人治好了还能重新回到战场。

若是伤势重的侥幸活了下来，也不会被军队留下，朝廷有钱的时候或许会发笔抚恤银，若是没钱的时候，这些人便只能等死。

即便回了原籍，也不能再劳作，要是遇上税收严苛的年代，更是给家人徒增负担，独自走往山林喂狼或许还是个体面的结果，毕竟百姓自戕是重罪，会祸及家人。

“快看，朝廷没有忘记我们！”

“我们有救了！”

“陛下万岁！”

白芷水紧紧抱着师父不肯分开，师晴无奈道：“都多大了还跟个黄口小儿一样！”

“无论多大我也长不过师父去。”

断首的那个小兵的脑袋重新接了回去，用架板固定住。

刚才的犹豫师晴看在眼里，轻抚着白芷水的后背说道：“水儿，你不是官府登记造册的医者，你救他，对他来说是机缘，不救，便就是命。治病救人的事交给官府朝廷，你手里的药也是拿自己的性命换来的，用不用在于你。”

“师父说的有道理。”

师晴故作垂泪：“以前都叫我养娘，现在都称师父了，果然是儿大不由娘，生分了，开始把我和岑祟那个老东西放一起称呼了。”

“养娘，是我的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