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接过了杯子,勿雀也没有离开。他那只原本被哈里克护犊子地紧握着的手,也因为松懈抽出、自然垂落在了身旁。
依旧能够嗅闻到树叶汁水的淡淡香味,夹杂着微微的酒香、微微的酸涩。汁液的质地是很粘稠的,生存环境困难到穷途末路的时候甚至可以充当主食,难免杯底有残留。
哈里克拉了一下少年的小臂。勿雀没有动。
他在回忆,回想乔蕴年刚才如何惊喜地从碗底细腻地刮擦下来各种粮食、叶片,乃至于虫兽尸体烹煮成的糊糊。
其实早已经所剩无几,每一次刮擦都只能让勺尖儿沾染一点点内容,是连老鼠的胃口都满足不了的份量,也就尝尝味道而已;但乔蕴年不依不饶,将珍惜粮食发挥成一种过分精细的爱好,好像要一边刮、一边轻松地哼起破碎的旋律。
现在的“浪费”,应该是不得已吧。
如果只有乔蕴年一个人,就算没有勺子,她应该也会很努力地、将舌头和指尖都用起来,哪怕会变的像野兽一样。
既让人觉得心痛、又很可爱。
“勿雀。”
“……勿雀。既然已经送完东西了,我们就回去睡觉吧?”
乔蕴年听到声音回过头:“还没走吗?”她的脸上挂着暖融融的笑意,观察了少年人几秒钟,指了指自己的头发,“晚饭已经吃过了,头绳可以卸下来了哦。”
血红色的红绳,融化的夕阳似的在勿雀后脑勺摇晃,像在轻快地荡着秋千。
虽然在勿雀眼里,似乎是乔蕴年一直在他脑海里荡着秋千。命运让他必须关注乔蕴年身上独一无二的特别之处,他的心也在不断向她贴近。
江万里拍了拍她的臂弯:“行了行了,哈里克认的弟弟你都要逗,还要当着哈里克的面逗,收敛点儿。”
谁叫乔蕴年这个人,女人缘和男人缘都强得可怕。进可交到一群肝胆相照的姐妹,退能让丞相将军候选人给她洗手作羹汤。过去就算了,现在是特殊情况,他们这十二个人的团队可经不起乔蕴年的霍霍。
乔蕴年不满道:“我哪里逗他了,我说的是认真的话。勿雀平时头发都是披散着的,也就吃饭的时候挽上去,我这不是在提醒他吗?”
“你才跟我们待了多久啊,这就‘平时’上了?你可以问问哈里克怎么想,你当着人家面跟他弟弟眉来眼去,他能心里好受吗?”
乔蕴年耸了耸肩。她干嘛要在乎哈里克的想法,他是她的道德贞|操带吗?他们只是交往过,她也妥善安置了。在哈里克之后,她甚至又交往了一任,为什么得询问他怎么看。
就算她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哈里克对自己的依恋和期许,也没必要配合吧。毕竟她已经很有分寸地把“关哈里克什么事”这句伤人但确实中肯的话掩藏在心底,还要做出别的什么吗?
结果,勿雀开了口:“乔蕴年没有跟我眉来眼去,她只是关心我,我也关心她。”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似乎是临时决定斟酌言辞,“我认为这是一种,可以说是——普遍的人类之爱。”
“你弟弟还挺高尚的,哈里克。难怪你会想要随时随地守护他。”乔蕴年倒是没见过会这样解释的人,对金发的前男友笑了笑。
哈里克的表情有些许不自然,好像本心和粉饰太平的意愿在做斗争:“……哈哈。”最后他干笑了两声。
他真的看不出勿雀在想什么吗?这个游离在队伍外的少年,一直以来依靠着带队员寻找更加多样的可食用物品立足,何时对谁表露出过分强烈的关心?
对待乔蕴年,勿雀就是不一样。
“哈里克,要不要乔蕴年送东西。”
帐篷内,当时的哈里克还不觉得有什么,欣然答应道:“好啊,她不是刚把‘记忆’打下来,又跟霓星碰了两下吗?小年代谢那么好,肯定又饿了。……你提醒得真好啊,勿雀!”
“我不用你来做。”勿雀摇了摇头。
哈里克一开始没听明白:“嗯?什么?”
“我还余一点树叶酒。是我自己留的。”
就好像如果是他哈里克来做菜,弄得再怎么色香味俱全都不好,因为假手于人,因为那不是他的心意。不是“勿雀”这个人的心意。
他要单独对乔蕴年表明心意。
“今晚不是你们守夜,你们就早点回去休息吧。有我跟万里在,一有情况就会叫你们的。”
见哈里克脸色不好看,乔蕴年也是对这位看似开朗、其实很多心事在头脑里过得极快的前男友心生怜爱了,对他微微点头,“哈里克,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,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特别的,不要太伤心了。”
三言两语哄得哈里克脸红,浑身不仅不冷、还一股一股涌上热意。
“就不要在小孩面前说这种腻歪话了吧?……勿雀,我们走吧。”
勿雀也很乖巧,这次拉着他一道回去了。
等他们走远,乔蕴年才说:“这个叫勿雀的少年也是个妙人。”
“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?”江万里道,“这个勿雀是半道在路上捡的,来得很蹊跷。当时哈里克说什么都要留下来认作弟弟,我真怕坏了事。”
乔蕴年:“他竟然这么不懂事?要是我在,肯定不会让你为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