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年前,暮夜沉璧。
月守燕收了弯刀,血珠子沿着刀脊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她杀人向来干净,只是这胖子脖子上的肥肉层叠,一刀砍不穿,想要头颅,就必须像拉锯似的来回割。
靠!她心里骂了句脏话。
草丛里窸窸窣窣,一抹视线突兀地撞进了这片死寂的月夜。
月守燕眸色一厉,转头望向草丛。
一双眼睛,大大的,亮得邪乎,既怕,又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。
月守燕被盯得心烦:“喂!你乱看什么?再乱看,姑娘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!”
“大眼睛”眨了眨,非但没缩回去,反倒往前凑了凑:“你、你杀的是坏人吗?”
月守燕低头瞧了瞧脚边那摊油光水滑的肥肉。
这死胖子是此地粮长,克扣赈灾粮,吃得自己走路都喘,害得她接了个“替天行道”的活
。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她含糊道。
荒草簌簌晃动,片刻后,草丛里钻出个一身青衣的姑娘,直往月守燕胳膊上扒:“那这就是惩恶扬善,你就是女侠!我可以跟着你吗?我也是要去做女侠的!”
月守燕被她蹭得一趔趄。
这姑娘手劲儿贼大,十根手指头箍在她小臂上,跟铁箍似的,甩都甩不脱,更重要的是,她的眼睛双又大又亮,晃得月守燕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这都什么跟什么?姑娘我不需要人跟着,你!你……”月守燕开始甩胳膊,左甩右甩,怎么都甩不掉“大眼睛”,像长在她身上的蘑菇,扒得死死的。
“算了,随你吧。”反正不会有人跟一个杀手待太久的,月守燕想。
谁承想,“大眼睛”跟了三天,吃饭跟,喝水跟。
月守燕钻进义庄的棺材里睡觉,一推盖,好么,“大眼睛”盘腿坐在旁边蒲团上,讲起了这个侠和那个侠的故事……
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!
棺材盖“啪”地被拍飞,月守燕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地上,指着“大眼睛”的鼻子:“喂大眼睛!和姑娘我打一架。”
“大眼睛”眨眨眼,抬手指了指自己:“啊?我吗?”
“不是你还是谁呀?这里还有其他的活人吗?”
“我不叫大眼睛,我叫玉燕。”玉燕认真纠正。
“哦,那小燕子,”月守燕随口应下,而后扬了扬下巴:“你和我打一架吧!”
玉燕垂眸看向自己腰间悬着的长剑,轻轻摇头:“我的剑只斩恶人。”
月守燕心中的不耐烦更甚:“哪来的那么多废话?叫你打就打!姑娘我呀就是要把你揍哭!”
玉燕叹了口气,慢吞吞站起来,把剑鞘解了,搁在供桌上。
剑出鞘,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,照在剑身上,像一汪水。
月守燕没跟她客气,弯刀一翻就劈了上去,这刀法不是什么写在书里的秘籍,而她是拿命杀人一次次总结出来的,专走偏锋,又快又刁,寻常习武人三招之内必见血。
头几招,她游刃有余,刀刀擦着玉燕的衣角过去。
这丫头果然是个花架子,剑举得倒端正,步子却虚,一看就没跟人真刀真枪干过。月守燕心想。
下一瞬,玉燕的剑忽然不动了。
月守燕一刀劈向她肩头,玉燕没躲,剑尖往上一挑。
“当——”弯刀被荡开半尺。
月守燕心里一惊,撤步回防,再攻时换了路数,斜削下盘。
玉燕跟着矮身,剑脊贴着刀身滑过去,借力一拨,月守燕手腕竟被带得歪了三分。
“嘿?!”月守燕来了火气,刀势越使越快,弯刀在月下舞成一团银光,泼水似的往玉燕身上罩。
可,玉燕那柄剑看着慢悠悠的,每一动却都卡在她刀势将尽未尽的当口,像抽丝,一根一根,把她刀法里的狠劲儿全给抽没了。
到后来,月守燕越打越别扭,明明出刀的是自己,步子却不知不觉跟着人家剑尖走,人家往左引,她就往左歪,人家往上挑,她的胳膊自己就抬起来了。
对打十几招后,玉燕忽然变了个身法,剑身平平拍在刀背上,往旁边一送。
“啪!”虎口一麻,弯刀脱手。
月守燕怔住了,她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于杀手而言,兵刃脱手,便是必死之局。
可,砍头没有发生,一剑贯穿胸膛没有发生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良久,剑入鞘的声音传来,月守燕缓缓抬头:“你……不杀我?”
玉燕歪头:“啊?我为什么杀你?”
“我是杀手啊!”月守燕脱口而出。
玉燕:“杀手怎么了?你杀的不是恶人吗?”
月守燕:“可杀手不应该是被正道所厌恶的吗?”
玉燕想了想,反问:“你从小就想当杀手吗?”
月守燕喉头一哽,七岁那年冬天,娘病死在一床破棉絮里,她拿草席裹了去埋,路上遇见个刀客,问她愿不愿意杀人换饭吃,她当然不愿意,可那年头,不愿意也得愿意。
月守燕唇瓣微抿:“……并没有。”
玉燕背着手绕到月守燕身前,踮脚凑近她:“有人一世为贼,却专偷贪官、恶商,一生劫富济贫,你说,他是好人?还是坏人?”
“应该……算是好人吧?”
“只要做好事,”玉燕牵起月守燕的手:“人人都是大侠。”
侠吗?月守燕想。
玉燕突然想起,跟了人家好几天,却从来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,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:“对了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月守燕: “……月守燕。”
玉燕拍手:“我是燕,你是守燕……看来,咱们注定要一道走的!”
打那以后,两道影子就并成了一道,月守燕接活,玉燕望风,玉燕踩点,月守燕断后。
入秋那晚,两人宿在一处废驿站。
天井里,老桂树开得泼天香,玉燕不知从哪儿翻出半坛子烧酒,月守燕拿刀尖挑开,一股辛辣呛得两人齐咳。
玉燕一边咳一边笑,随后拍开泥封先给自己满上。
“这是烧酒,你就这么喝了,不怕脑袋晕吗?”月守燕斜她。
“怕什么,这不是还有你嘛~”玉燕理直气壮,仰头就干下一碗,不多时,她的面颊便染了一层绯色。
她伏在石桌上,指尖捏着竹筷,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瓷碗,哼起乡间听来的小曲,哼起不成调的小曲:“燕子过重楼哎~偷把姑娘瞅哟~”
跑调到月守燕听不出原曲是什么,偏生玉燕嗓子清亮,荡漾在夜中,竟不觉得难听。
月守燕坐对面,刀尖挑来粒花生米送进嘴里。
玉燕凑过来,脑袋贴在月守燕的小臂上:“我唱的好不好听呀~”
“不好听!”月守燕用刀尖虚虚抵住玉燕额头:“再唱,我拿花生米塞你的嘴。”
玉燕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从月守燕刀尖底下钻过去,偏要贴着月守燕耳朵唱:“燕子过桥头诶~娘子你跟不跟燕子走?你若不跟诶~燕儿在梁上等你到白头,到白头……”
唱完,她自己先撑不住了,一头栽在石桌上。
月守燕盯着她后脑勺那根歪掉的木簪,瞧了半晌,到底没忍住笑。
真是的,不知自己酒量的深浅,还敢喝这么多。
虽是这样想,月守燕还是伸手把玉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指尖蹭过耳廓,玉燕缩了缩脖子,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你手太热了,别闹……”
“哼!嫌热你别靠着姑娘我啊!”月守燕直截了当的嫌弃。
玉燕不挪,反而又往月守燕这边拱了拱,脑袋彻底枕在她腿上。
呼吸渐渐匀了,桂花落下来,几瓣沾在玉燕鬓边,月守燕拿刀尖一粒一粒挑掉,挑到最后一瓣时,玉燕翻了个身。
鼻尖蹭在衣料上,滚烫的气息扑过来。
月守燕僵了僵,把刀搁远了。
若是身旁永远有这么一个吵人的人,似乎也不错……
后来,月守燕接了个硬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