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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月守燕,守玉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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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县丞明面清官,暗里把赈灾粮倒去黑市,养私兵,手底下有一票亡命徒。

月守燕蹲了三天点,布局周全,退路偏叫人给截了。一支袖箭打穿她右肩,她翻出后窗时又挨了一刀,口子不深,但血淌得急。

玉燕在外头接应,见她捂着肩膀翻墙出来,二话没说就把她半背半拖进附近的山神庙。

庙里,供桌倒了一半,帷幔扯下来全是灰。

玉燕用脚把地扫出一块干净地方,扶月守燕靠墙坐下,随后蹲下来看她伤处。

箭簇入肉不深,可袖箭带倒钩,扯出来得豁开皮肉,玉燕手边没趁手家伙,一咬牙,把自己外衫撕下来一大条,又拿火折子点了堆枯叶烧水烫刀尖。

“你忍忍。”玉燕说。

月守燕咬着牙没吭声。

玉燕拔剑,剑尖一挑一剜,箭簇被挑落而出,落在地上。

血涌出,玉燕迅速将刚刚撕下来的布条,一圈一圈包裹住月守燕的伤口。

冷寒直流,月守燕竟还忍着疼调笑:“你这手法不错,姑娘我喜欢。”
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不忘记调笑。”玉燕声音闷闷的,手却没停,一层一层缠月守燕的伤口,很快,布条便用完了。

布条不够长,月守燕左肩的伤口是固定住了,可还有下腹的一处刀伤。

玉燕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,又要撕。

“别撕了。”月守燕气按住玉燕手,“你……里头就剩这一件了。”

玉燕瞪月守燕:“身外之物能用来救人,不穿也罢,羞不羞都是别人的事,我不在乎,那便与我无关。”

夜里,月守燕烧起来,浑身滚烫,嘴里的胡话一串接一串。

玉燕把月守燕的上半身抱住,放到自己腿上,拿着湿布巾一遍遍擦她额头。

“……燕子……曲……难听……”月守燕没头没尾地嘟囔。

玉燕被气笑:“难听你还听。”

烧得迷蒙,月守燕的手指不知怎么摸到玉燕领口,指尖轻轻擦过玉燕锁骨:“你……怎的没穿衣服?”

“……”玉燕僵了半晌,叹了口气。

本以为,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,可世道却越来越乱。

先是北边旱了三个月,赤地千里,麦苗没抽穗就黄在了地里,紧接着南边又遇洪灾,水漫过堤坝,把一季稻子全泡烂在泥里。

流民像决了口的河水一样涌出来,粮价一日三涨。

集市上,老妇人掏出一把铜板要买半升米,粮铺掌柜掂了掂那串钱,嗤笑一声,把钱丢回她怀里:“大娘,您这钱搁去年能买一斗,今年只够买把糠。”

月守燕蹲在对面屋檐下嚼花生米,嚼着嚼着,手就摸到了刀柄上。

夜里,粮铺掌柜的脑袋就搬了家,米仓被劈开,粮食散了个干净,可,这有什么用?第二天粮价照涨,因为城东又新开了三家粮铺,背后老板一个姓容,一个姓容,还有一个,也姓容。

容家的野心已经不是昭然若揭了,是明火执仗,他们吞了漕运,占了盐铁,如今连赈灾的粮都要经他们的手。

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从官仓出来走一遭,路上损耗三成,到百姓手里只剩两成,剩下五成去哪了?进了容家的口袋。

月守燕干了六年杀手,杀过贪官,杀过恶霸,可世道没变好,杀一个,冒出来三个,恶人多到根本杀不完。

对于身为杀手的月守燕而言,杀坏人和杀好人没什么不同,一刀落下去都见血,杀多了人就累了,倦了。

刀锋划过皮肉的触感她熟得不能再熟,每一次收刀,掌心里黏腻的腥气要洗许久才淡,这腥气像渗进骨血,无论怎么洗,夜里闭眼,总能看见一地横流的血。

渐渐的,月守燕生了退隐的心思。

这些年接活赚的金银被她一匣匣收好,埋在了她们曾一同喝酒的老桂树下,算一算,已足够两个人寻一处山坳,盖房过日子了。

春看燕归,秋闻桂香,往后一辈子不必再沾刀光……月守燕常常偷想这样的日子。

她想着,寻一个桂香漫开的夜晚,把这桩心事说与玉燕听,可,玉燕眼里,装下的却是整片正在沉沦的天下。

玉燕依旧会陪着月守燕去踩点,会在月守燕出手时替她望风,只是闲暇之时,玉燕又常常立在高坡上,望着远方烟尘四起的疆土。

她想断容家的野心,想把贪官恶商私囤的粮食散到饥民手中,她要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上能够撼动庙堂规矩,改换这片天地的高位,让世间再无饿殍,人人皆有饭吃,有衣穿。

她想要救世!

月守燕藏想要退隐的话,却终是没能瞒过玉燕。

这一夜,她们宿在河畔一间渔棚,河水静悄悄地淌,萤火在芦苇丛里浮浮沉沉,转瞬便被黑暗吞没。

玉燕望着流水,声音像浸在水里:“如果累了,就休息吧。”

月守燕握着弯刀的手猛地一紧,她偏过头,刻意装出一身锐气,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不知疲倦的杀手:“我不累啊,兴奋着呢,明天还要杀贪官!”

玉燕静静地望着月守燕,熟悉的眸子依旧清亮,只是里面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。

“守燕,你若是累了,不想做杀手了,那便不做。这世道乱了,恶人是杀不尽的。”

“我不管什么世道,什么恶人,我只想跟着你,我是守燕啊!”

玉燕垂了垂眼睫,风拂动她的衣袂,良久,她的话扎进月守燕的心口:“我要去做一件事,你是杀手,我不能把你带在身边,抱歉。”

“你不是说杀手也能成为大侠吗?”月守燕往前一步,眼眶微微发烫:“我怎么就不能陪着你了?”

“杀手该是自由的,不能同我一般被困着。”
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月守燕的声音一点点拔高,委屈翻涌上来,化作刺人的怒意:“你就是不想要我了对不对?就因为我是杀手,我的身份会抹黑你大侠的名头,所以你打算放弃我了对不对?”

玉燕轻轻摇头: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是时候分开了。”

一句话,碾碎了月守燕所有的期盼。

“虚伪!”月守燕转身,黯然离去。

那日之后,她们不欢而散,再无相逢。

玉燕一步一步踏上她选定的征途,玉燕仙子的名号至此名满天下。

她在江湖上收拢各派,把帮会门派捏到一处,定规矩,立字据,不听话的就打,打服了再坐下来谈。

再后来,她从江湖一路打入庙堂,以一介女流之身站在朝堂上,平外乱,整漕运,查盐税,把容家连根拔了,开粮仓赈济四方。

新政一条一条往外推,最后,老百姓家里供长生牌位写的不是菩萨,而是玉燕仙子。

焦枯的大地慢慢透出生机,当一切尘埃落定,昔日执剑少女登临太后之位,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,月守燕却越来越恨她。

反反复复的回想那天的别离,月守燕终于确定了,当初玉燕舍弃她,是为了江湖,为了庙堂之中那至高的位置,更是为了整个中原。

既然如此,她偏要让玉燕亲眼看一看,耗尽心血换来的这一切,是如何将她抛弃的!

恨意如荒草,在心底疯长,将旧日的温存尽数掩埋。

月守燕收起弯刀,动用多年攒下的金银,布下一张绵密阴毒的罗网。

她暗中游走,在江湖之下创建自己的势力,一旦找到时机,便开始挑拨各派的关系。她让人在民间编童谣,唱玉燕太后的功德,再让人在玉明帝耳朵边上吹风,说天权百姓只知太后,不知皇帝。

流言如同地底暗流,无声无息在宫闱与朝堂之中蔓延,终于,在某一日爆发,玉明帝降下一纸诏书。

莫须有的罪名扣在玉燕头上,她被打入天牢。

消息传出,玉燕麾下旧部心急如焚,连夜书写密信,调集在外兵马,想要入宫营救。

可,他们所有的密信,全都落入月守燕预先布下的人手手中。

牢中阴暗潮湿,石壁渗着冰凉的水汽,霉味弥漫在每一寸角落。

玉燕一身素衣,长发松松挽着。她似乎早就想到或许未来的某日,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,所以见谁来都笑,见谁来又都一言不发。

第三日,黄昏,天光惨淡,残阳穿过牢顶小小的气窗,斜斜落进来,落在玉燕颈上。

狱卒端着食盒前来送饭,瞧见了地上漫开一地猩红。

风光无限的玉燕仙子自尽了。

消息送到月守燕面前的时,她正独自坐在当年那片废驿站的老桂树下,喝着烧酒。

报信之人低声说完,垂首等候吩咐。

长久的死寂之后,一阵狂笑骤然爆发,月守燕仰起头,笑到泪从眼角滚落:“被自己拯救出的人背叛、抛弃,最后又为了天下安定而自尽,哈哈哈……天上的燕儿啊,你为什么就不能飞到我的檐下?”

她恨,恨玉燕到死,最先惦记的依旧是这天下。

她,又抛下了自己。

既然玉燕愿意为这片山河舍弃自己,那她便要将玉燕留下的所有功德、心血,全部都毁掉!

宁安被贬出宫那日,月守燕带人早早埋伏在出宫的必经之路。

是日,大雪。

宁安跳下马车,抬眼,一双眉眼撞入月守燕视线。

真是像,清凌凌的眼,如同当年草丛里探出头,盯着她的那个姑娘,像得月守燕出掌时,不由得收了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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