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张铁亲自去了一趟陈留,请来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匠人,诨号白毛风。白毛风早年间靠制硝讨生活,如今在陈留那一带的匠坊谋生。听见张铁所托,没有犹豫,套车带上家小直奔阳翟。
工坊后头给他配好独立的院子,吃住州府管,除了不能轻易出阳翟,一干待遇都比以前提了几个档次。
张铁把自己徒弟柱子派过去跟着他打下手,刘亮说的这事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。
铁柱见着白毛风还纳闷:“师父,就制个硝还值当专门请个先生?”他这话没有恶意,纯粹就是性格使然,有啥就直接说了。白毛风听着也不生气,哼笑了一声。从他们装在筐里的土里,各捏了一把递给他:“你烧烧看。”
铁柱不明所以,但是听话的接过去拿火一点,其中一把嗖的燃起火星子,另一把原来啥样还是啥样。
“咦?这是咋回事。”
白毛风点点他边上那捧:“这里头的是白碱,混碱霜跟硝霜长得一模一样,你连认都认不出来,咋用?”
铁柱臊红了脸,从那日起白毛风让干啥就干啥。
刘亮来的时候,白毛风正指挥着匠人分料:“从今日起刮回来的霜,先烧上一撮,验过了再进窑。”
第一炉炼出来的全是废渣,锅底结了一层黄色的霜。第二锅烧出来的颜色如雪,他捏起一撮往火里一扔,火苗子猛地蹿起,火苗泛着青光,看得边上的匠人脖子都抻直了。
“这是成了?”铁柱问。
白毛风点点头:“往后就按照这个成色来,烧成这样,才能叫硝。”
刘亮看了个全程,回头跟张铁说:“这人请对了,跟你一样较真。”
张铁哼了声。
当日军器监令史亲自跑来找张铁,这尊大佛他可惹不起,可账目上的事儿说不明白,他跟顾先生也没法交代。来人陪着笑,摊着册子。
“张师傅,这三百斤走小炉,得有个名目,下官怎么写?”
张铁琢磨了一会儿,军器监的料账,每一笔都得对得上器物。三百斤铁不是小数,没名目这账就落不下去。
“没有名目。”
“啊?”令史把笔搁下了,“张师傅,你总得给我两个字。”
刘亮正看墙上挂着的一排旧范,闻言他转过身:“料照发。名目那一格,先空着。”
令史倒吸一口凉气:“使君,账上空一格就是亏口。顾先生要是查账的见了,先拿下官是问。”
“空着。”刘亮说,“这一格过些日子我亲自来填。”
令史依言记下,当晚报去了顾皓月那。
顾皓月听完,翻出张铁买料的去向:硫磺、碳……两相一对比,她表情瞬间凝重,看得令史惴惴不安。
她敛下心绪,吩咐那人:“不过是新材料试工损耗,按这个记录。”
人走后,她一人坐在窗边,窗外明月高悬,清辉垂泻,万籁皆寂,她心里却莫名的生出一股忧虑,刘亮要放出来的,是足以引动天裂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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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节后,材料都备齐了。陈乐这几日守在工坊,这类东西没他在不行,以后的制式改良他的参考建议尤为重要。
小炉在军器监后院,平日里只烧些箭头铃铛,如今被张铁拿来做实验炉,前几日敲出来的铁壳都废了。
铁水走的急了薄的地方就漏汤,走的慢了后处结瘤子。
陈乐掂了掂,摇摇头:“不行。”
张铁骂了声,把废壳挨个敲开,断口在案上摆了一排。
琢磨了一晚上,他干脆把旧范敲碎重新做了个新的。反复试了几日,到第六天,沙壳剥开,里头的铁壳躺在范腔里。
陈乐拿起来在手中看,铁壳肚子圆鼓鼓,顶上一圈留了个收拢的口子,口沿就一个小眼。
他掂了掂,嘿嘿,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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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下旬这日,刘亮跟着陈乐到了试爆的河滩。周围没有田地,调过来的郡兵早早清退了附近几里地的无关人员,严禁生人靠近。
河岸的苇子已经枯透,土冻了一指深。
铁壳埋进坑,装药一斤四两。白毛风亲自上手装药,封口的铁盖配合壳口,抹蜡后敲死。捻子留了五尺长,埋好后人都撤到土坎后头。
陈乐望了一圈,抬手:“再退二十步。”
陈乐上去点着了,撒腿就跑。
几人趴在土坎后头,屏气凝神看着火花顺着捻子烧到铁壳。
“轰”的一声,如同一声闷雷,又仿佛埋在地下的巨兽怒吼。
土坎后头的人明显感觉到一阵地动,耳朵嗡了一声过后,天地就静了。刚刚那动静震得柳枝上的霜簌簌下落,落完了才听见冻土块砸回地上的闷响。
白眼顺着地皮,慢慢散开。
铁柱张大了嘴:“师父,刚刚那是把雷公引来了吗?”
张铁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,愣在当场。
反倒是荀彧最先回过神来,他走到坑边去看,埋铁球的位置被炸出了一个洞,坑沿的冻土翻了个边儿,铁壳炸开燃烧后的黑色东西零星还有些许散在地上。炸飞的铁片嵌在土地上。
荀彧沿着铁片走了一圈,二十六步,土里一片。三十三步,苇茬上一片。走到四十一步,河湾边那棵老柳底下,他站住了。
一片铁楔在树干上,半截露在外头。
他终于露出惊愕的表情回过头来看众人。
陈乐搂过张铁肩膀:“老张!!成了!”
张铁呼吸粗重,推开他胳膊跑过去,摸出怀里短刀贴着树皮把那铁片撬下来,托在掌心细看:边上卷出棱来,棱上还挂着柳树的碎皮。
“壳四斤二两,药一斤四两。”张铁报,“片飞,四十一步。”
铁柱一路小跑跟过来,听完赶紧记下。
白毛风蹲在坑边,拾起一片铁,还没从刚才那声雷音回过神。
半晌才呢喃了句:“乖乖,俺这是弄出个啥玩意儿来。”
陈乐站在刘亮旁边,捅了捅他胳膊:“哥,咱的外挂到账了。”